综合新闻

 综合新闻     |      2020-04-24

外婆又孤独地站在屋檐下。

雨从淅沥声变成了喋喋不休的唠叨声,一滴、两滴,人家防护网上铺着的石棉瓦似乎在喊着疼。我望向窗外的雨:风用它无骨的手指把绵绵的秋雨拨弄地斜斜的。窗外的牵牛花的花瓣紧贴着玻璃窗,浅紫的花瓣像一张满是期许的脸。

清凉的秋雨飘落在空寂而冷清的院落,渐起的浓雾笼罩了山头,慢慢靠近潮湿的村庄。屋檐上飞落下来的雨帘遮掩了外婆哭泣的样子,而祈祷秋雨远去的梦想依然冉冉上升,她使出了唯一的始终为一的古老法子——扫天。在陕北,扫天是一种古老的祈求方式,当大风大雨无休无止地侵袭着陕北大地时,老百姓会用这种古老的方式扫天,企求老天睁开眼睛,扫掉阴霾转为晴天。于是,在村落的石碾子、石磨周边,庄户人家的门道里,总有女人在忙碌,年迈的外婆就是其中一位。

秋雨连着落了两天了,我感觉自己的衣襟上都有了浓浓的秋的味道。‘一场秋雨一场凉’,以前婆总喜欢这样唠叨。

外婆用两种古老的方式祈祷了一辈子的雨,或在夏天的暴雨中,或在淫淫秋雨里。雨,不听外婆迷信的法子,该停的时候则停了,该下时依然潮湿了人的心。可外婆的法子没有停下来,只要有雨下过了头,总能看见外婆消瘦的身子佝偻地站在门口,嘶哑的声音呼唤着上天。也许某次巧合,外婆的苦口婆心换得云散日出,这给她苦苦乞求的心灵带来了特别的安慰。

那时候婆总穿着灰色的大襟衫子,发髻蓬松着,用只剩了几颗的牙齿使劲地咬着线绳子,然后用粗大的手使劲拽着,发出噌噌噌的声音。婆坐在门口右侧的石头墩子上纳鞋底,我坐在左侧,用手撑着下巴。那时候我刚学会从一数到十。

我结婚的时候,外婆特意从乡下赶来,喜事罢了,我执意把老人家留在城里多呆一段日子。糟糕的是,老天一连七八天秋雨霏霏,下得人出不了门,只能躲在房子里受煎熬。无情无意的雨水潮湿了房子,潮湿了心。外婆望着窗外,时而发出一句“要是在乡下的话!”“要是在乡下的话!”的叨唠,我明白外婆的心思,要是在乡下,她一定又忙碌地开始扫天了。

院子里的梧桐树被雨打的在落叶子,一片、两片,婆让我数梧桐叶子。雨滴在梧桐叶子上的声音和石棉瓦上的声音完全不同。雨滴在梧桐叶子上的声音像音乐,那简单重复的音调里还有婆用锥子的针头从头皮上划过的声音和拽线绳子的声音。

记得在乡下时候,一有多雨的天气,外婆就会坐在热炕头上,用红纸剪一个女孩子或者是用干草绑一个十字架子,上面用红、绿、黑纸补上眼睛、嘴唇、鼻子、头发等等,外婆制作的是“扫天婆”,做好后,下了炕站在门口,一手拿着糜子秆捆绑的特制扫帚,一手提着水瓶子。扫帚在水瓶里蘸一下,向空中一抛,紧接着喃喃私语,一直去青龙或者白虎上贴上先前制作好的扫天婆,倒退着走一步说一句:

其实我并不会乖乖地坐在屋檐下听雨,我会趁婆不注意跑到母亲的菜地旁捉蜗牛。蜗牛喜欢潮湿,逢着连阴雨菜地里极多。我悄悄捉了蜗牛来放到墙上看着蜗牛慢慢地往上爬然后留下黏黏的痕迹。

一扫晴

婆无意抬起头看到了:死女子,再没啥玩了?婆会把那蜗牛扔到院子里,然后我静静地看着一只找食的麻雀把那蜗牛啄了去。婆会叹息:蜗牛是害虫,你看它爬得慢,但它每爬一步都有痕迹留下而人这一辈子就未必了!婆没念过书,也不认识字,但那时候我又怎能听懂这句话的深意。

二扫阴

bob电竞靠谱吗,那时候我们突然会很沉默,过一会儿婆会突然看着我:娃,要好好上学呢!你看咱农村一下雨满地都是泥,城里的柏油路很干净没有泥!那时候我会点点头并应声着,眼睛看着雨落在屋檐下的小坑里,甚至仰起头看看房顶的青瓦有没有被雨水洗薄。

三扫得云彩四边分

那时候的雨声很简单,就是打在房顶咚咚咚的声音,滴在梧桐树叶上哗哗哗的声音。我坐在屋檐下看雨,终南山就在我对面。院子的竹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鸡躲在竹篱笆下避雨,狗极度不满的叫两声。我坐在屋檐下,风会撞到我的身上,雨会飞到我的身上,但秋天很美。院子里的梨树挂满了果子,母亲的菜园里南瓜挤着捱着。婆坐在我旁边不停地拽着线绳子嘴里嘀咕着:雨该停了,要收庄稼了!

四扫得阳光红彤彤……

现在我也在听雨,我坐在楼房里面。风是我刻意放进来的,雨淋不到我身上。那雨声却听的人忧愁,雨声似乎也能变幻音调,流年里的悲欢离合都被它的音乐搅乱了,搅乱了!

外婆的另外一种扫天法子就是暴雨不省人事,捅了天一样直泄而下。外婆先点香烧纸后,敲锣打鼓,在门口迈着碎小的步子走过来走过去。来不及时,拿着马勺,用筷子敲打着喊:“过去了!过去了!猛雷猛雨过去了。”“过去了!过去了!龙王老爷看见老百姓的死活,过去了。”总以为外婆的不辞劳苦能换来光明亮日,可老天忽视了外婆,辜负了她的心血。无论是持续了四五天的秋雨,还是闪电暴雷交加,几乎没有一场是在外婆的祈祷下慢慢放晴。但外婆对扫天还是乐此不疲。

我站起来望着窗外还在落的雨,这么多年的时间弹指而过。那年陪我在屋檐下听雨的人早已不在了!我想说:婆,城市的柏油路是很干净没有泥但我想念泥土的味道,想念曾和你听过雨的屋檐!

又一个秋天,一个秋雨霏霏的日子,持续了近一周的雨没有停下来的兆头。从早晨到深夜,停停下下,一会大一会小。屋檐上的水珠不紧不慢,一点滴响了,另一点已经到了半空。落在地上的雨水流失不了多少,喝足的大地忘记了自己的海量,人一不小心踩下去就淹了一只脚丫子。

秋天,代表着收获。而这绵绵秋雨的光顾,使将要成熟的庄稼受到了空前的劫难,饱满的糜子谷子穗子腐烂,向日葵玉米发霉,红的高粱红的果子也卧病不起,一些需要阳光的精心呵护才能成熟的庄稼就此夭折。这样的秋雨,是该受到人们诅咒的,可人的弱小无力与自然的巨大威力相比,人只能顺应自然。

我讨厌连阴雨天气,若是猛烈的一场夏雨,淋湿了衣服,太阳一出来便干了,心情也开朗起来。而秋雨淋湿的东西,冰凉且一时半时干燥不了,心都湿到了底。外婆站在我家门口,仰望朦朦胧胧的天空,长叹了一口气,嘴里嘟囔着。我知道,外婆又开始扫天了,没有年轻时在乡下的手头工具;没有在乡下那样放得自自然然,但她扫天的心火不灭,信念不倒。

雨,没有停下来。外婆孤独地站在屋檐下,忍受着秋雨的折磨。望着外婆无奈的样子,我的心底泛起了层层悲哀……